「軍中樂園」:《大江大海》式情多於理的敘事風格

看過那麼多報導和評論後才看「軍中樂園」。周一晚場九點,七個觀眾,感覺漸至尾聲。說好說壞,已無關大局。

很能了解當初看到的那些褒與貶各有所指。而自己的感受與評價則是中間值。

是流暢的商業片,以台灣微薄的環境來說也算用心製作,是台灣需要回顧的一頁外省軍人史(「搭錯車」、「竹籬笆外的春天」、「老莫的第二個春天」乃至2009年「淚王子:清泉一村的故事」都算),也是取巧借用鄧麗君、白嘉莉、蔣介石等時代元素,但真正金門在地感稀缺、本省籍視野也少於外省籍的作品,更不折不扣屬龍應台《大江大海》式情多於理(但還是很多觀眾回顧兩岸對峙史時會埋單)的敘事風格。

這不是史詩、不是戰爭片、不是海龍特輯,我沒有失望於不夠大場面,鈕承澤本就是要講一個時代中幾個小人物的通俗劇。從開場受訓單位搖身一變來到特約茶室,這種轉折很多電影都有,並非掛羊頭賣狗肉,軍中後來撤除支援對劇本也沒太大結構性的影響。在這一點上批評的人是沒弄清這本來就是「以小搏大」的故事,一如「偷書賊」(The Book Thief)藉很小的幾人關係講二戰猶太人。

問題在:這幾人關係,講好了沒?打動人了沒?

作為通俗劇,我不介意裡面人物相當樣板(畢竟當初如果沒有這些原型,也不可能流傳成後來的樣板),思母心切又人財兩失的兵、受盡欺凌鋌而走險的兵、呆呆坐視一切發展又無可奈何的兵、爭風吃錯而後溫情和解的妓女、見錢眼開後玩火自焚的妓女、謎一般在汙穢處有如蓮花卻終究飄然遠去的妓女──這六種重要角色都可能在現實(或小說中)出現,問題在彼此關係的說服力,而本片明顯不夠強。

我看不到男主角小寶原先對女友的感情有多深厚,看不出老張在退訓後重逢小寶為何立時如此溫柔和藹又掏心掏肺,接下來兩人的情同父子、異路知己就讓我老覺得不夠紮實(當然以偶像劇來說這樣快速的鋪排已經夠了,對嚴肅的劇情片卻不夠)。

相比起來,小寶對妮妮的好奇、陷落、轉身鋪排得夠久,也較說服我(至少比起「艋舺」裡的妓院之戀拍得有說服力)。儘管有人批評田中奔跑、海灘嬉戲不合理,我是覺得通俗劇耍點浪漫無所謂,只是螢火蟲的特效只做在兩人跑過的路線兩側未免太傻,明明是宵禁偷跑出去應躡手躡腳,兩人穿過大半院落腳步卻這麼大聲殊不合理外(本段收音還是音效未免太強調),其他還好。

當然最「浪漫」的是在兩岸砲火空中交鋒的夜景,女主角終於吐露心事,可惜以編劇角度看,妮妮這一場戲說出的是觀眾先知道(甚至男主角已經偷看到她給小孩打電話、也從阿嬌那邊聽到她殺夫)的事情,對劇情的推進沒有太大幫助,只是「做氣氛」而已。

我最喜歡的劇情不在片尾案件,而在男主角同梯華興(王柏傑飾演)這條支線。不管軍中霸凌、貪汙腐敗、職業軍人欺負義務軍人、外省軍人對蔣介石「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口號的先盲信再幻滅、乃至少數台灣軍人偷渡大陸「投奔祖國」這些事,絕對可以多加著墨,這才會真正增加「軍中樂園」片頭那幾行文案所謂「相信、謊言、命運」三部曲的力量。但顯然編導製與投資方,全部志不在此。

甚至在戒嚴時期,外島不明原因死掉的官兵不知凡幾,國防部卻從不需對家屬和外界公布真相,只把骨灰送回家了事,家屬也只能含悲忍痛噤口不提。這些黑幕才是無分外省或本省兵心中的最痛和連隊上最不能碰的話題,而不是大家最喜歡用的兵變這種小哏。但目前講到「老兵片」(包括大陸拍的凌峰主演的「團圓」),名為關懷歷史,卻常只打親情牌,任國家機器暴力縮小為個體親情議題,不但視野小,也不帶政治批判(但合乎兩岸合拍目的與審查尺度)。

最後說演員。王柏傑短短幾場戲,有帶回當初我看他的驚喜。陳建斌很專業,但跟他一開始接拍前害怕演國民黨軍人一樣,我也多少有點卡到。萬茜讓台灣人很驚艷,我認為在有限的劇本下她相當出色,但吳倩蓮、章子怡、湯唯都有這種謎一般女人的冷冽之美,只是這十年來台灣影視界不是名模派如隋棠、楊謹華、林志玲,就是小女人派如陳意涵、陳妍希、郭采潔,少產這種氣韻的美女。

至於鈕承澤老班底陳意涵,盡責大膽全裸,我不覺得她如某些人講的演技很失敗,但她的臉孔配上講話就是讓人覺得很現代,在「花漾」如此,本片亦如是,沒法讓人感覺一絲復古的寫實。反而她片尾飾演沒開口的隔壁放羊女,卻清純動人極了。這中間出了甚麼問題,留給她和她的經紀人去傷腦筋。

而金馬影帝阮經天,鏡頭多到不行,存在感卻低。我不同意有人緩頰說劇情只是透過他的眼去看眾生百態,所以主戲不在他。對不起,我在他的臉上努力地找,在眼神裡用力地挖,卻再沒看到「艋舺」時那種能量。小天在「血滴子」的無法突破已經讓我害怕,本片讓我擔憂加劇。

鈕承澤最敬畏的「師父」侯孝賢推薦:「軍中樂園,非常好看,我說真的,非常好看,你們一定要去看!」只能說侯導變慈祥了。以我個人,不覺得難看,但也沒哭、沒震撼。

相信這絕非豆導的巔峰,他還有大好江山等待征服。如果眾人皆曰他這回「很有誠意、反璞歸真」,我希望他繼續把這份誠意放大,再放大。

4 thoughts on “「軍中樂園」:《大江大海》式情多於理的敘事風格

  1. 雖然沒看過電影,或許終究看不到
    一篇「理多於情」的中肯影評(實則情融於理)
    那麼也理性的不加個人感情色彩給影評個大贊!

  2. 很期待看到这部争议多多的台片。尽管尚未看到,也许可能一直无缘看到,但相信个人观感会认同本影评的。

    本文中提到大陆这些年所拍的老兵片,非常认同你的观点。

    Ps。今日登出的名人名言易主了。哈!

  3. 最后去看片,最后写影评,理性的决定真好!xd。

    仅从本文看,感觉此片拍得不细腻,人物也好,说故事情节本身也好,线条都太粗枝大叶了。一个好故事,一个好题材,但讲述人差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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